足球彩票14场胜负澳客网:對歷史的輕佻與侮慢—評袁騰飛《歷史是個什么玩意兒》

5
發表時間:2012-03-13 09:30

14场胜负彩新浪 www.lunccm.com.cn ——評袁騰飛《歷史是個什么玩意兒》  

作者:虞云國   來源:文匯報

       



   號稱“史上最牛的歷史老師”袁騰飛先生推出了《歷史是個什么玩意兒(1)》(上海錦繡文章出版社,2009年8月版),向公眾開講中國史,這一冊涵蓋了鴉片戰爭前的中國古代史。作者自序引用了國學大師錢穆《國史大綱》卷首語:“任何一國之國民,尤其是自稱知識在水平線以上之國民,對其本國已往歷史,應該略有所知”;“所謂對其本國歷史略有所知者,尤必附隨一種對其本國已往歷史之溫情與敬意?!畢勻?,作者是以此為講史準繩的,而我也正是以這種標桿去拜讀袁著的,但讀完全書,不僅領悟不到他的溫情與敬畏,撲面而來的卻是他對中國歷史的輕佻與侮慢。
   一、考據學“這個玩意兒實在沒什么意思”
   袁著自序聲稱,“歷史應該是論從史出,得出的每個結論應該有史實做依托的”;還說自己“至少讓學生不要相信沒有史實根據的事情”。我無緣親聆其課,只能憑借他這本《玩意兒》來領教,看到的卻是紛至沓來的史實出入。以下試從十個方面說明,限于篇幅,每類僅舉一二例證。
   其一,小說家言。除非運用陳寅恪那樣的詩文證史法,一般情況下小說戲曲是不能當作史料的。而袁著說,商末“比干因為勸諫被挖掉七竅玲瓏心,后來成了文財神”(原書頁58),文財神之說純屬齊東野語,即便《封神演義》里,姜子牙封比干為文曲星,也不是文財神。類似情況還有宋高宗把岳飛“十二塊金牌召回風波亭干掉”(頁177),風波亭也僅見于《說岳全傳》之類的小說家言。對岳飛有全面研究的王曾瑜先生在其《盡忠報國:岳飛新傳》里指出:“后世傳說岳飛死于風波亭,宋代無此記載,故并不可信”。袁著卻把這些小說或戲曲中的藝術創作當成確鑿無疑的歷史事實。
   其二,子虛烏有。袁著有些敘事根本找不到史料根據,完全屬于自產自銷。例如,他說,“蜀國建立后,諸葛亮只活了九年”(頁75),頁262他再次說:“諸葛亮在蜀漢建立9年就去世了”,其上文說“221年,劉備在成都稱帝,國號‘漢’,史稱‘蜀漢’或‘蜀’”,而《三國志·諸葛亮傳》說其卒于建興十二年(234),至今尚無史料說他死于230年。袁著又說,厓山之戰后,“張世杰準備退往印尼、菲律賓,重整旗鼓反攻,不幸遇到臺風遇難?!保ㄒ?84)有關記載只說張世杰“將赴占城”(在今越南南部),而“不能達”,從未見其“準備退往印尼、菲律賓”的史料。倘是著者獨家發現,切盼公諸學界同好。
   其三,張冠李戴。袁著頗有將不相干的人事與言論派錯主人的情況。例如,他論王充的唯物主義思想,卻引“天行有常,不為堯存,不為桀亡”為證(頁63),這不是王充的主張,而是荀子的高論,語見《荀子·天論》。1004年澶淵之盟前夕,宋真宗御駕親征,卻不愿過黃河。袁著說“寇準特生氣,但也沒轍。太尉高俅拿著鞭子抽抬轎子那幫人,瞎了眼趕緊把皇上抬過去?!保ㄒ?66)隨從真宗北征的殿前都指揮使姓高,也確可稱為高太尉,但他不是高俅,而是高瓊,《宋史》有傳。那時,估計高俅的爺爺還沒有出世,而且兩人雖然同姓,卻非一族。作者張冠李戴,在年代上相差達一個世紀,實在離譜。
   其四,以偏概全。歷史上的人、事、物豐富而復雜,決不可盲人摸象,固執一端,袁著卻時有這類錯誤。例如,他說,“中國古代的五種兵器,排在第一位叫‘殳’,很好聽的名字,其實就是木頭棒子?!保ㄒ?0)據《漢語大詞典》,殳“以竹或木制成”,只說其“木頭棒子”有失全面。而且,其“頂端裝有圓筒形金屬,無刃。亦有裝金屬刺球,頂端帶矛的”例如,他說,“蜀國建立后,諸葛亮只活了九年”(頁75),頁262他再次說:“諸葛亮在蜀漢建立9年就去世了”,其上文說“221年,劉備在成都稱帝,國號‘漢’,史稱‘蜀漢’或‘蜀’”,而《三國志·諸葛亮傳》說其卒于建興十二年(234),至今尚無史料說他死于230年??杉薪鶚裘?,隨縣曾侯乙墓就出土過銅殳,將其說成是純木頭棒子顯與現存文物有出入。作者還講到“宋朝只有北宋的狄青,南宋的岳飛是武將熬上樞密副使的,這個是挺不容易的”(頁152)。即便不說宋初樞密使與副使多由武將擔任,即便杯酒釋兵權完成后,武將熬上樞密副使的也不止狄青與岳飛兩人。太宗朝有曹彬,真宗朝有其子曹瑋。仁宗朝除了狄青,還有王德用,他們兩人還都升任樞密使。欽宗朝名將種師道也擔任過同知樞密院事(相當于樞密副使),與岳飛同時,高宗朝武將當上樞密使則有張俊與韓世忠。
   其五,混為一談。歷史上有些制度既有聯系又有區別,即便同一制度,在不同朝代,其執行情況有時并不一致。而袁著往往不加辨別,纏夾混淆。比如他說:“從秦朝開始則獎勵軍功,按軍功授爵。所以中國古代的有爵位的人,一般都是立下戰功的,文官也一樣,比如曾國藩和李鴻章,立戰功了才封爵?!保ㄒ?7)。這是把秦的軍功爵與其前后的一般封爵制誤為一事。例如司馬光,從《資治通鑒》第8卷起,就有“河內郡開國侯”的系銜,可他從來沒有戰功,類似情況秦漢以后可以找出很多。著者還說,“按照中國古代的禮法,明朝以前凡是先帝駕崩,不能生育的嬪妃一律殉葬,武則天也應該勒死殉葬的?!保ㄒ?03)這一說法大有問題。秦始皇死后,據《史記·秦始皇本紀》,“二世曰:先帝后宮非有子者,出焉不宜,皆令從死?!逼浜?,盡管有個別妃嬪自發殉死的例子,但后宮殉葬即不見于各朝典制。唯有明朝,從太祖至宣宗一度恢復妃嬪殉葬,明英宗臨死前明確廢止這種倒行逆施。袁著根據明朝前期相關情況,便判定其前各朝禮法歷來如此,未免太想當然。
   其六,顧此失彼。中國歷史上有些事件、制度或現象,年代跨度很長,敘述其起訖興滅自應前后照應。在這一問題上,袁著頗多顧此失彼的疏誤。例如,他講到法家法治時,以貴族有“免死金牌”相對照,只說“像清朝的法律里面,貴族犯罪有八議”(頁34)。作為一種法制規定,八議源自《周禮·小司寇》的“八辟”,秦國商鞅變法廢止,漢初承秦制,八議未列入律法,但魏晉南北朝與隋朝,八議都見諸于律文。現存中華法系代表作《唐律疏議·名例律》就有《八議》專篇。袁著只拿清律說事,便給人遲至清朝才有八議的錯覺。
   其七,大膽臆測。對自己不甚了解的歷史情況,袁著有時所下結論之大膽令人咋舌。例如,他指出:唐代“開元通寶的‘開元’意思可能是國家剛剛建立,開辟新紀元,它不是年號,否則的話開元通寶就成了唐玄宗的錢了。以年號鑄錢是北宋開始的,北宋以前的有唐一代,就是說整個唐朝,它的錢都叫開元通寶”(頁115)?!翱ūΑ背先徊皇翹菩詰目旰徘?,但他的其他推論卻大錯特錯。首先,說“以年號鑄錢是北宋開始的”,就是想當然。現知最早年號錢是十六國時成漢主李壽在漢興年間(338-343)鑄造的漢興錢,幣面鑄有“漢興”二字。其次,說唐代的錢“都叫開元通寶”,又是想當然。唐代也有年號錢,例如唐高宗乾封元年(666)的“乾封泉寶”,唐肅宗乾元元年(758)的“乾元重寶”,唐代宗大歷年間的“大歷元寶”,唐德宗建中年間的“建中通寶”,連叛將史思明年號順天(759-760),也曾鑄“順天元寶”錢。以上唐代年號錢,丁福?!獨徘妓怠范加型乇?,至于其書所載五代十國年號錢更是不遑列舉。
   其八,強作解人。這是袁著面對自己拿不準的史實時,自以為是的做法。例如,他講授時歷,“郭守敬算出來一年是365.2425天,跟現在的實際運行時間差13秒。今天拿電腦,當年連算盤都沒有,可能是地下擺棍算的,厲害?!保ㄒ?89)且不說有研究者指出,《清明上河圖》卷末“趙太丞家”藥鋪上放的就可能是算盤,但元初畫家王振鵬在《乾坤一擔圖》里所畫貨郎擔上確有算盤出售,可見至遲宋元之際算盤已經流行。故而袁著說郭守敬可能擺棍算,即仍用籌算,連算盤都沒有的結論,就太過武斷。袁著還說,“所以今天鄭和下西洋到底路線怎么走的,不知道?!保ㄒ?53)馬歡曾隨同鄭和三下西洋,著有《瀛涯勝覽》,費信也四次隨鄭和遠航,著有《星槎勝覽》,兩書都記載了鄭和下西洋的所抵之地。如果他認為二書還不具體,不妨查閱中西交通史大家向達整理的《鄭和航海圖》(收入中華書局《中外交通史籍叢刊》),就不會貿然得出“不知道”的結論。
   其九,懶于查核。袁著有些常識性錯誤簡直難以置信。例如,北宋“太祖皇帝有遺訓,刻在碑上?!嫜檔牡諶跏遣患猶鋦場保ㄒ?54)。此即有名的“宋太祖誓碑”,《中國歷史大辭典》權威釋文曰:“南宋初相傳宋太祖于建隆三年(962),曾秘密刻一碑,立于寢殿之夾室,稱為誓碑。誓詞三行,內容大略為:一,柴氏(周世宗)子孫有罪不得加刑;二,不得殺士大夫及上書言事人;三,要求子孫遵守。傳說誓詞文句雖略有出入,但主旨基本相同?!碧熱糇嫜檔諶躒縉淥?,就不是文句略有出入,而是大有不同。但誓碑有“不加田賦”的說法,從未見諸于兩宋史料(對此說所出王夫之《宋論》,張蔭麟早有駁正)。袁著還說,“成祖的帝位來得不正,他是搶建文帝,搶朱棣,所以他總是心中有愧。成祖繼位之后第一件事兒就是把朱棣的大謀士方孝孺給抓起來?!保ㄒ?51)這里錯得駭人聽聞。顯然,袁著認為建文帝就是姓朱名棣的那個人,殊不知朱棣正是明成祖的尊姓大名。為建文帝殉節而死的方孝孺,倘若在九泉之下知道自己硬派給朱棣做了大謀士,恐怕真要氣得再死一次。
   其十,疏于考證。袁著對史實考訂頗為不屑,往往開口就錯。他說,李善長是“太子朱標的老師,要上法場開刀。馬皇后就不干啊,因為那個馬皇后是中國歷史上的賢后嘛,她就不干。不干她就不吃飯,絕食??蕖保ㄒ?98)。當太子朱標老師的是宋濂,《明史》本傳說他“傅太子先后十余年”,晚年因長孫“坐胡惟庸黨,帝欲置濂死?;屎?、太子力救,乃安置茂州”?!睹魘貳ぢ砘屎蟠匪擔骸昂笫痰凼?,不御酒肉。帝問故,對曰:妾為宋先生作福事也”,并未絕食,而是預設齋飯?!睹魘貳だ釕瞥ご訪凰瞪瞥さH喂郵?,其株連被殺在洪武二十三年(1390)。而據《明史》本傳,馬皇后死于洪武十五年,倘據袁著,八年后她還為李善長絕食求情,豈非白日見鬼。
   講史或著史,史實偶有舛誤,即便司馬光也在所避免。問題出在袁著對史實考證的輕蔑態度:“考什么你考?這個就屬于文字獄遺風,要我說就是被嚇傻了,干點有用的學問,這個玩意兒實在沒什么意思!”(頁224)他批評乾嘉考據在文字獄的高壓下流于繁瑣,固然不錯,卻因噎廢食,把史料考證從史學研究中徹底驅逐出去。他決絕表示:“現在的歷史,還有一個就是什么考據學,反正我就忌諱這個。別人問我這個,煩的不得了,所謂考據學,……吃力不討好,和現在的八卦新聞效果沒什么區別?!卑咽妨峽賈び氳畢擄素孕攣諾攘科牘?,充分表明他對歷史學缺乏起碼的常識。惟其如此,袁著也就根本無法讓人相信他的每個結論都是“有史實做依托的”。
   二、“歷史說得比相聲還好”?
   傳媒為袁著設計的廣告詞很奪人眼球:“歷史說得比相聲還好?!卑荻料呂?,略加歸納,他把歷史說成相聲的手段主要有兩招。
   第一招,輕薄的嘲諷與低級的謾罵。比如,說管仲“這個家伙從小品德不太好”(頁22),卻舉不出過硬的事例。譏刺武則天是“唐高宗娘兼老婆”(頁125),純然一種輕佻的口吻。至于說完顏阿骨打是“天生打架王”(頁170),則抹殺了女真族反抗契丹貴族壓迫的正當性。罵李自成為“造反專業戶”(頁210),更是無視農民逼上梁山的客觀史實。
   這些還算客氣的,再進一步就是失去理性的謾罵。袁著大罵明朝,是“那些王八蛋皇帝,流氓建立的朝代”(頁101),“明朝因為是賊王八建立的王朝”(頁202)。至于朱元璋,“你看那廝長得那模樣,哪有一點帝王福相啊?!餳一鍤竊敉醢順鏨礪?,是中國歷史上出身最寒酸的皇帝。這種王八蛋一當政,必然是采用暴政?!保ㄒ?96)他還說,“朱元璋、李自成、洪秀全,那洪秀全就甭提了,那家伙,把他比成什么都不算是對那東西的侮辱?!保ㄒ?99)講述歷史,對前代與古人表達褒貶,勢所難免。但這種價值判斷,除了史料依據,還必須建立在理性分析之上,而不僅僅是情緒性的宣泄。
   不僅如此,袁著先罵明武宗“整一個傻叉”(頁207),再罵嘉靖帝與萬歷帝“又兩個傻叉”(頁208),最后罵明熹宗以下“全都是傻叉”(頁209)。尋思半天,才恍然大悟,所謂“傻叉”,即是“傻Χ”,即國罵后省略的那個臟字,連這種不堪入耳的字在講課與教材中都一再使用,確實無愧史上最牛。但歷史學是合乎邏輯的思考,充滿理性的產物,即便你有歷史的激情,也絕對不能潑婦罵街。
   第二招,夸誕的比擬與無聊的搞笑。在普及歷史的過程中,確有必要進行通俗化的嘗試與趣味化的探索。然而,袁著卻為了追求趣味而喪失了品味,為了強調通俗而自甘于惡俗。他為了說明華夏民族是多民族融合而成,夸張地說,“孔子說的都可能是閩南話?!保ㄒ?4)為了強調朱元璋出身寒酸,著者說:“劉邦在前朝好歹還是街道居委會治保主任,還是奧運志愿者,領一幫老太太還能干這個干那個呢?!保ㄒ?96)而班超出使鄯善國,享受的是“五星級賓館,美女服務員”(頁56)。也許覺得這樣趣味化還不過癮,袁著就說皇帝“到三世這幫人,生于深宮之內,長于婦人之手,整天與閹豎為伍,你想想除了‘下面沒有了’的笑話還能了解什么東西”(頁40)。除了“下面”,他在通俗化、趣味化上看來也沒有其他的高招。
   為了追求噱頭與出新,袁著對歷史的比擬,往往不倫不類。他把宋代崇文抑武政策說成是“黨指揮槍,要文斗不要武斗”(頁150),借喻的內容與比喻的對象之間缺少共通點。這種插科打諢式的比喻,袁著俯拾皆是。例如,他把宋朝在當時中華文化圈內的主導性影響說成是“以文化擴張”(頁167),在表述上既不嚴謹,也不科學。
   這種喻指失當,除了讓了解歷史真相的人啼笑皆非,還常常讓對歷史真相并不了解的人對他的借喻究竟確有其事,還只是一種譬喻而琢磨不定,真假難分。例如,袁著說清代圖里琛“走遍了每一戶蒙古牧民的帳篷,宣講黨的民族宗教政策”(頁238),你因為知道那時還沒有“黨的民族宗教政策”,尚能判斷這只是比喻。但是,當他說秦律的“特點就是輕罪重刑。你隨地吐痰,吊起來打”(頁41),你若沒有研讀過秦律,就無法斷定“隨地吐痰,吊起來打”,究竟是秦律的條文規定,還是他的設譬比喻。惟其如此,這種不恰當地以今喻古,有些表述又會造成新錯。比如,袁著說秦朝以十月為歲首,“所以9月末是除夕,春節是10月1日,應該過國慶,它過元旦”(頁61),說秦朝春節是十月一日不錯,但它與現在的國慶節卻是兩回事,因為兩者有著中西歷的差異。
   借古諷今是袁著講課時的最愛,且不說這種做法是否妥當,關鍵在于他運用這一方式一味哄堂大笑的效果。比如他模擬李斯討論郡縣制時的辯辭:“你惡毒攻擊郡縣制度,你不跟中央保持一致,你不反革命嗎?”(頁43)至于他說,明初的胡惟庸案,“這是朱元璋的第一次文化大革命”,而“借口大將軍藍玉謀反,這是第二次文化大革命”(頁198),其初衷也許旨在批判“文化大革命”,但這種不倫不類的借喻,只會把人們對十年浩劫的痛切反思化解為一種淺薄的搞笑。
   袁著曾說:“評書講的那個東西,距離歷史的真相其實很遠,……我小時候聽,現在不聽了,一聽就笑,太搞笑了?!保ㄒ?92)然而,讀完《玩意兒》,你得到的就是這種感覺,也難怪廣告說他“歷史說得比相聲還好”。不過,這一包裝似乎應該換個詞序,改成“相聲說得比歷史還好”才更名副其實。
   三、歷史“又顛倒過來了”
   作為百家講壇的當紅主講,雖有報道說袁著《兩宋風云》(陜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9年7月版)錯誤成堆,還涉嫌抄襲,我倒很贊同他在該書后記里引用戴維·麥克卡羅的話:“歷史告訴我們來自何處,將去向何方?!崩肥鞘裁??后人通過歷史應該獲取哪些教益?這是每一個著史者或講史者必須認真思考與嚴肅對待的問題,也是歷史學的社會價值所在。那么,作為一本講史教材,袁著試圖傳達一種怎樣的史學觀念呢?
   其一,混亂虛無的歷史觀。袁著的史識既相當混亂,又極端虛無。他先在自序里說,“我們自己寫的歷史書把明清時期寫得一塌糊涂”,發問“為什么我們自己這么妄自菲???”其后在講課時卻說,“明朝是歷史上最黑暗的王朝?!保ㄒ?96)教人不知道該采納其序言里的說法,還是相信他講課時的論點。不過,你若同意他對明朝的結論,也會躊躇犯難,他上一節課剛說過“元朝是中國歷史上最黑暗的王朝”(頁186)。兩個都是“最”,自己打起了自己的耳光!
   有意思的是,袁著還會對王朝傳世年數作出流俗迷信的說明:“北宋960年到1127年,歷經168年而亡,這個數還挺吉利?!保ㄒ?74)倘若如此,元朝從1271年到1368年,歷經98年,“98”者,“就發”也,比北宋還吉利呢!這樣講史,不啻是在兜售《推背圖》。
   至于袁著對中國歷史的虛無主義態度,更令人吃驚。他說:“雖然中國也有蒙古族,但成吉思汗出生在外蒙古,埋葬在外蒙古,跟咱不是一回事?!保ㄒ?80)顯然要把成吉思汗與他的歷史從中國史中劃出去,且不論這種主張有違于當前的民族團結與國家統一,即便在歷史觀上也十分荒謬,明修《元史》還把成吉思汗列為《太祖紀》,袁著的史觀竟比被他痛罵的明朝還要虛無與落后。
   其二,圣主權臣的政治觀。袁著對明朝深惡痛絕,對清朝卻獨多好評。他評論成吉思汗時說:“中國歷史上第一次亡國滅種,沒有什么可值得紀念的,更不能把它當做驕傲?!保ㄒ?80)倘若以子之矛攻子之盾,詰問他:清朝可是中國歷史上第二次亡國滅種,有什么可夸耀的?不知他何以自解。對清朝有好評也不妨,但用語卻折射出其政治觀大成問題。他說:“其實明朝是中國歷史上最黑暗的王朝,皇上一個賽一個混蛋。清朝雖然也殺過一些人,也干過剃發令這樣的蠢事,但卻是最圣明的王朝。順、康、雍、乾都是不世出的圣主?!保ㄒ?22)總之,王朝“最圣明”,圣主“不世出”,真的還想早活三百年,做圣主治下的臣民。
   至于介于“圣主”與臣民之間最佳吏治,他也有獨到之見:“你看中國歷史上凡是作出成績的官沒有清官,包拯、海瑞這些人絕對做不出成績來。一般都是那種介乎清官與贓官之間的那種權臣?!保ㄒ?61)在他看來,對于老百姓,公正廉潔的清官反不及有點貪贓的權臣,堂而皇之地倡導專權,容忍贓賄。崇拜圣主,推崇權臣,這就是袁著鼓吹的政治觀。
   其三,佛教救世的宗教觀。著者缺乏中國佛教史的基本常識,斷然認定:“中國的僧人只要化緣就全是騙子?!保ㄒ?96)也不知他是否查遍了《高僧傳》及其所有續作,完全找不到曾經化緣的大德高僧,才下如此絕對的結論。這里,不妨請他重讀其自序中的聲明:“不能先拿出一個結論,然后把對我有利的史實拿來,有選擇性地遺忘,這樣是很可怕的?!?br />    盡管對佛教沒有研究,袁著卻為中國建設和諧社會開出了救世藥方:“很好的例子是印度,它貧富分化比中國嚴重,但是人家沒見砸垃圾桶,也沒見偷井蓋的,沒見把公園護欄給掰走的,就因為篤信宗教。雖然印度人不是信佛教,信的是印度教,但佛教的教義很多是從它那兒吸收來的。所以多宣傳點兒這個,對于和諧社會多有好處?!保ㄒ?8)當局提倡的“和諧社會”,只能乞靈于佛教教義,真不知今世何世!
   其四,大學至上的教育觀。在教育觀上,袁著仍停留在“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的水平上。他說:“今天也一樣,也是‘六經勤向窗前讀’?!懔笱Ф濟簧?,你就看超市缺不缺扛貨的。大學沒畢業工作都找不著。你讀大學的,黃金屋、顏如玉、車馬簇。不讀,鐵皮屋、柴禾妞、棒子面、自行車?!保ㄒ?57)言語之間充滿了對超市扛貨工與柴禾妞的輕鄙,完全缺少那種工作不同而尊嚴平等的觀念,這種“大學至上”的教育觀與人才觀,實在令人不敢茍同。
   其五,鮮廉寡恥的家國觀。在家國觀上,袁著毫無大是大非的原則立場。他先是斷言:“中國人輕家國而重鄉土,勇于私斗,怯于公戰。打架勇敢著呢,你看我媳婦一眼我跟你沒完。外敵入侵就膽小,異形【邦】打過來了,我躲著?!保ㄒ?60)他講這段話時,不知欲置岳飛抗金、文天祥抗元、史可法抗清與現代中國八年抗戰于何地?他還聲稱:“為什么農民擁護清朝,圣天子,太圣明了,同一個民族讓我們沒法活,還是異族讓我們活的不錯,那我們干什么不擁護異族?所以中國人沒有這種觀念,誰讓我活下去,我就擁護誰?!保ㄒ?26)吹捧清朝不遺余力,卻置嘉定三屠與揚州十日于不顧,匍匐山呼“圣天子,太圣明”,泯滅起碼的民族大義,公然鼓吹“誰讓我活下去,我就擁護誰”,鮮廉寡恥,一至于此!
   其六,大漢族主義的民族觀。在民族問題上,袁著以大漢族主義的優越感,對歷史上的少數民族不憚使用輕侮的用語。他說:“犬戎是野人。太野蠻了這幫人。我們中原這個民族叫華夏,名字特別好聽,華是美麗的意思,夏就是大的意思,是個又大又美麗的民族?!娜值乙丫遣輝趺囪拇識?,已經讓你說得夠慘的了,還不夠慘?犬戎!”(頁19)在講到墨家尚賢時,他又拿犬戎開涮:“任用賢人,進行選舉,最好國君都選舉產生。這個不太現實,那是美國總統選舉方法,萬一選出的國君是個犬戎,肯定不讓上?!保ㄒ?3)在其內心深處,不僅鄙視犬戎,也傳達出他把合法選舉程序不當一回事。
   惟其如此,袁著對中華民族內部,流露出強烈的大漢族主義,認為“五十六個民族里面文明程度最高的當然是漢族,剩下和漢族有一拼的,其實就應該是藏族”(頁123)。在世界民族中,則貶斥黑人,宣稱“黑人也一樣,他的民族這么落后,就因為他沒有國家概念,只有部落的概念”(頁146)。這種民族觀比起孫中山與林肯來,倒退不可以道里計,哪里還有民族平等的現代理念!
   其七,荒唐狂悖的國際觀。在國際問題上,袁著更是荒謬狂妄而口無遮攔。在古代東亞,中華文化對周邊國家雖具主導性的影響,但在國家關系上,從今天說來則是對等的。而他卻說:“甚至至今,韓國和日本的祭孔日都比中國要隆重,中國的儒生也從來都把它們當做中國的兩個省,只不過不太聽話而已?!保ㄒ?7)而在釣魚島問題上,他竟為對手提供論據:清朝“東南是到臺灣澎湖釣魚島。我們得特殊提一下這個地方在那個時候是咱們的,咱們可能那會兒也沒認真拿它當回事,現在就不好說了,現在你說是你的,你上面也沒人,你也弄不了。不像韓國那個獨島,人家真來勁,咱也不能跟韓國人干那事兒,面子不如肚子管用”(頁250)。袁著公然認為釣魚島歸屬“現在就不好說了”,還以“面子不如肚子管用”為理由,主張將中國領土拱手相讓。
   另一方面,他在講到鄭和下西洋時,他又倒退到西方殖民主義的立場上,垂涎三尺道:“你看人家哥倫布、達伽馬,什么都沒有,哥幾個湊錢,弄一艘小破船,帶回來一個拉丁美洲,充分體現了出海的價值,你鄭和跟人家沒法比?!保ㄒ?53)在古今對外關系與國際關系上,袁著根本沒有現代國家關系中平等、獨立、自主的基本理念,有的只是荒唐狂悖的胡言亂語。
   袁著自序針對有的人說他顛覆了歷史,自信滿滿道:“你了解的那個我顛覆之前的歷史,是不是被顛覆過?如果是,那我只不過把顛覆的東西,又顛倒過來了?!痹謐罨鏡睦飯勰釕?,袁著確實把是非正誤“又顛倒過來了”。


   據說,每當高三學生畢業,著者都在黑板上抄贈北宋張載的名言作為勉勵。然而,倘若學生接受他的那些立場與史觀,還有可能實現他抄贈的話,去“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圣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嗎?
   結語:如此學史新潮流“將去向何方”?
   袁著自序還征引了錢穆《國史大綱》卷首語:“所謂對其本國已往歷史有一種溫情與敬意者”,“至少不會感到現在我們是站在已往歷史最高之頂點”。奇怪的是,他對原文作了重大刪節,歪曲了原意。這段文字完整如下:
   所謂對其本國已往歷史有一種溫情與敬意者,至少不會對其本國已往歷史抱一種偏激的虛無主義,亦至少不會感到現在我們是站在已往歷史然而,倘若學生接受他的那些立場與史觀,還有可能實現他抄贈的話,去“為天最高之頂點(此乃一種淺薄狂妄的進化觀),而將我們當身種種罪惡與弱點,一切諉卸于古人(此乃一種似是而非之文化自譴)。
   錢穆所謂對本國歷史的敬意,具體地說,就是無論著史,還是講史,必然會體現史學家或說史者自身的價值判斷;在這種價值判斷中理應表現出對歷史的敬畏,對其中正面的東西給以肯定,表達敬意以啟迪今人,對其中負面的東西給以否定,引為鑒戒以警示來者;然而是非褒貶的態度應該是嚴謹而理性的。
   讀完袁著,我們才領悟到被他有意刪去的錢穆那幾句話,猶如阿Q諱言頭上的癩疤,正是對他的一種預警,而他所自詡的顛覆歷史,就是“對其本國已往歷史抱一種偏激的虛無主義”,而自我感覺良好地“站在已往歷史最高之頂點(此乃一種淺薄狂妄的進化觀),而將我們當身種種罪惡與弱點,一切諉卸于古人(此乃一種似是而非之文化自譴)”。
   袁著不止一次用到“玩意兒”一詞,無一不充滿貶義。他將其冠諸于書名,畫龍點睛地凸現了對歷史的輕佻與侮慢。對這樣“史上最牛歷史老師”,主流傳媒或是請他上百家講壇,或是為他的《玩意兒》首印20萬冊,還宣稱由此“開啟全民學史新潮流”。媒體贊同這種褻玩歷史的做法,實際上與其有意無意地遮蔽某些歷史的做法,乃一物之兩面,是當前歷史傳承中最成問題的社會現象。類似《什么玩意兒》這樣的東西占據了當下史學傳播的主導地位,套用前引戴維·麥克卡羅的話,長此以往,中國人必會不知道“我們來自何處,將去向何方”!  


文章分類: 讀史論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