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场胜负彩69期:第一次世界大戰起源再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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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時間:2010-02-21 16:38

14场胜负彩新浪 www.lunccm.com.cn 倪樂雄  《軍事歷史研究》1999年第1期



   資本主義世界的?;允瀾绱笳降某逋環絞匠魷衷?0世紀,這是人們不曾預料到的,一切戰爭都是歷史的、和現實的、深層的、和表面的諸多因素觸發而成,第一次世界大戰作為特定歷史時期的一場戰爭,也因遵循這種思路去考察它生成的原因。軍事沖突、外交斡旋、經濟糾紛以及爆炸性事件,都是歷史大海表面的波峰浪谷,它們喧囂一時,轉瞬即逝,它們固然也在某種程度上對歷史起了推波助瀾的作用,但是真正改變歷史方向的原動力卻是來自大海深處那巨大的暗流,它是醞釀一切重大歷史事件、從而改變歷史航向的真正原因。因此,對第一次世界大戰淵源的考察必須包括以下幾個方面:工業革命和科技發明、近代殖民主義、民主主義政治制度、民族主義浪潮、國際關系中的強權法則以及追求強大的心理目標。


                           
工業革命和科技發明


   18世紀以來的工業革命和層出不窮的技術發明,把人類從傳統的農業社會帶入工業社會,瓦特發明的蒸汽機就象一個新的摩西,仿佛要把野蠻的人類帶入文明的天堂,在這一切發生以前,歷史上的戰爭都是以農業社會為背景,在此之后,戰爭除了傳統農業背景外,還增加了更為重要的工業社會背景。從道義而論,工業革命和科技發明是善和惡組成的一把雙刃劍,它把人類的物質生活提高到令人無法想象的地步,以致人們不得不承認這是人類文明的進步。然而,工業革命和科技發明的成果一旦用于戰爭領域,所產生的巨大破壞性和野蠻性又令人不得不認為是文明的倒退。


   工業革命和科技進步對戰爭似乎注定要產生深遠而廣泛的影響,這點是不以人們的意志為轉移的。蒸汽機使得家庭手工業作坊迅速解體,被工廠所取代,工廠的特點是大規模集中生產,這使得戰時社會的軍需品大規模生產成為可能。


   蒸汽機的廣泛使用導致對煤這一能源的需求劇增。1801年,英國工程師理查德、特里維西克為提高出煤率,為煤礦的運煤車設計了世界上第一輛火車頭?;凳η侵?、斯蒂文森從中得到啟發,在煤礦和港口之間的通道上建造了一個“運行牽引機”(火車頭),接著,他又說服了斯托克頓--達靈頓鐵路的設計者,用蒸汽牽引力代替馬匹,于1825年9月27日誕生了世界上第一條鐵路。鐵路的出現無疑是交通領域的一場革命,它使得在極短的時間內迅速集中起大量軍事物質和部隊并迅速投入某一戰場成為可能,它可以對戰場上的幾百萬軍隊進行補給,鐵路網的修建和完善還可使國家的戰略地位改善。所以,富勒曾說:全民皆兵制的真正始祖不是拿破侖,也不是克勞塞維茨,而是喬治、斯蒂文森。


   1759年,法國人蓋諾特把一個蒸汽爐放在馬車的底盤上,世界上第一輛蒸汽動力車誕生了,。拿破侖的慧眼一下子就捕捉到它的軍事價值,在被選為法蘭西學院的院士時,拿破侖的演說標題是“戰爭中的汽車”。50多年后,蓋諾特的汽車成了馬恩河會戰和凡爾登會戰中法國軍隊的救星。汽車的誕生為現代軍隊的摩托化奠定了第一塊基石,對戰場實施迅速地大規模后勤保障以及實施大規模戰場機動成為可能,進而延長了戰線、擴展了作戰范圍和規模。


   蒸汽機的發現刺激了人們的發明欲,一時間各種各樣的技術發明不斷涌出。1783年蒙特哥菲爾兄弟設計了第一個載人氣球,第二年又飛過英吉利海峽,人們立刻意識到它對軍事的用途。法國革命開始不久,一所航空學院小默東成立,并給北方軍團制造了四個氣球,1794年6月16日的弗勒呂斯會戰前,其中的一個氣球被用來偵查奧軍的方位。這個氣球是飛機即將出世的先聲,是戰爭向三維空間伸出的第一個觸角。


   1813年,羅伯特、富爾頓建造了第一艘蒸汽推動裝甲船。1836年,約翰、埃里克森成功地應用了螺旋槳,從而解決了現代軍艦的動力問題。1784年,亨利、施雷普內爾發明了“榴霰彈”,默西埃也在稍前的時候發明了5.5英寸的迫擊炮彈。1845年一位撒丁尼亞軍官卡瓦里少校發明了6.5英寸的后膛來復線加農炮。第二年瓦倫多夫伯爵也發明了一種更加有效的火炮。接著,在克里米亞戰爭中,這些按照“蘭徹斯特原理”改造的來復線式火炮對塞瓦斯托波爾要塞的轟擊給各國留下了深刻印象。這場戰爭結束后,所有強國都開始試驗來復線的后膛兵器。新研制的炮彈在海戰中將木制帆船炸成碎片,1853年11月的新諾比戰斗中,俄國船上的炮彈幾乎使土耳其的一個快速帆船中隊全部覆滅。這一結果使拿破侖三世立即下令要求建造一支帶有浮動炮臺和裝甲?;さ慕⒍?。戰后不久,英法兩國分別造出了各自第一艘裝甲軍艦“光榮”號和“勇士”號。鐵甲艦終于取代了木帆船。蒸汽動力(燃料先是煤,以后改為柴油)代替了自然風力。工業革命和技術發明終于哺育出現代海軍。


   工業革命和技術發明雖然給人類社會帶來了福音,但同時也變成了一種失控的、永無止境的的擴張力量,它增強了國家的經濟力量,也增強了國家的軍事力量,同時也為后來戰爭的規模巨大、毀滅性巨增、野蠻性加劇埋下了伏筆。


殖民主義


   歐洲的殖民主義淵源可以追溯到遙遠的古希臘城邦時代,殖民國家本身的強大和繁榮往往依賴于殖民地的存在。一旦失去殖民地,一個強國很快便淪為二三流國家,這種現象在歷史上屢見不鮮。迦太基失去了西班牙后便無法同羅馬相抗衡,英國失去了印度、埃及之后,也很快淪為一個二等國家。


   所以,歐洲國家的近代殖民主義行為同古代希臘、迦太基在本質上沒有什么不同。只是在具體的目的、動機、手段、需求等方面的內容有了近現代的特征。這種變化在于:以往的人類活動、包括殖民主義活動都是以農業社會為背景,但自從18世紀工業革命發生以來,傳統的農業社會已退據次要地位,工業社會成為近代殖民主義的重要社會背景。歐洲本土的資源再也不夠支撐一個勃然興起的工業社會的消費水準了。這就必須向歐洲以外地區尋求生產原料?;韉氖褂錳岣吡死投?,社會財富劇增,剩余資本和產品亦需到歐洲以外地區尋找新的市場。歐洲各先進國家在國際貿易中展開激烈競爭,為了?;け竟墓ひ?,各國都提高了關稅,以限制他國同類產品的進口。這種情況更促使先進國家加緊掠奪、控制和開發自己的殖民地。于是,殖民地的獲得意味著自己國家的生存和未來的繁榮得到了可靠的保證,殖民地的大小則標志著國家的強弱,這成了當時人們所奉行的觀念,并支配著歐洲先進國家的行動。


   初生的工業社會具有一種對財富的無限的、失控的追求,猶如一匹脫韁的烈馬載著19世紀末期的歐洲國家馳入爭奪殖民地的瘋狂角逐中,殖民地的爭奪雖然不是第一次世界大戰的直接原因,但卻是歐洲國家之間形成對抗的間接原因。


近代民主制度

   近代歐洲的民主主義革命摧毀了中世紀以來的歐洲封建主義專制制度,這是歷史的進步,遺憾的是,它于消除戰爭這一人類社會的野蠻現象卻毫無關系。第一次世界大戰沒有在封建主義專制時代產生,而是產生在民主制度盛行的時代背景中,這點足以引起人們的疑慮和思考。


   從歷史上看,戰爭同民主政治之間構成一種特殊的關系:在特定環境下,戰爭造就了民主政治,而民主政治反過來具有促使戰爭總體化的功能。


   在原始社會中,每一個成年男子都是戰士,都應無條件地參加對外部落的作戰,與這種情形相應的是原始的軍事民主制。所以,原始時期的部落戰爭具有“總體戰”的性質?!熬旅裰髦啤閉庖皇跤鎪坪醣舊硪淹嘎讀蘇秸朊裰髡沃淶陌旅?。古希臘軍隊的方陣中平民占據著重要地位,每個人擁有同樣的武器,發揮著同樣的作用,這點具有促進人們平等化的功能,提高了市民的權力意識,導致了希臘社會民主政治的誕生。從軍和公民權在古羅馬凱撒時代成了同義語,而在美國歷史上,黑人獲得公民權的過程,也就是眾多的黑人在越南戰場上為星條旗而獻身的過程。


   海戰似乎對民主政治的形成具有重要意義。希波戰爭時期,在決定希臘命運的薩拉米斯海戰中,戰船由國家提供,這樣,無產平民就可作為水手超越經濟上的制約,加入到反對外來侵略的戰斗中去。海戰使無產平民獲得了接觸政治的機會。有記錄表明,當時的社會輿論認為:舵手、水手長、造船工是比名們富豪更為重要的國家棟梁。同樣,由無產平民為主的英國艦隊,在1588年的阿爾馬達海戰中,擊敗了西班牙的無敵艦隊,從而揭開了近代民主主義序幕。不論在古代還是近代,凡是由窮人參加的決定國家命運的海戰均為民主主義發展的重要的結構性背景。


   近代民主主義的淵源來自平民成為戰爭主力軍的戰爭狀態,在近代國家中,公民權利和從軍義務是同時制度化的,法國大革命時期,普選制與義務兵役制是同時提出的。1793年8月23日,法國國民議會通過了一個法令,它的第一條是:


   “從現在起,直到我們的敵人被趕出共和國的領土為止,所有的法國人都應該始終地為軍隊服務?!?/span>


   “年輕認應該參加戰斗,已婚的人應該鑄造武器和運輸補給品,婦女參加制造帳幕和服裝,并區去醫院服務;兒童應該把舊亞麻布作成繃帶;老年人應該到公共場所去,激勵戰士們的勇氣,宣講共和國的團結,鼓動對國王的仇恨?!?/span>


   “公共建筑物應該改成營房,公共廣場應該改成軍工廠,地下室的地面應該用堿液加以處理,以提取硝石?!?/span>


   “一切口徑合適的火器應移交給部隊;國內的警察使用獵槍和利器?!?/span>

   “所有帶鞍的馬,都應征調給騎兵使用;凡是不用于耕地的挽馬,都要征來挽拉炮車和補給車輛?!?/span>


   這一條款深深感動了當時的議員們,他們要求起草人將它重讀兩遍;而且每一次都受到暴風雨般的歡呼。這條法令使人想起古希臘城邦在遭到外敵侵略時,要求每個公民自備武器到指定地點集中的規定。在《不列顛百科全書》第十一版中,F.N.毛德上校對法國大革命時期這條“征兵制”法令評論到:在任何國家現行的或未來的法典中,大概還沒有哪一個法令能夠超過法國這個不太著名的法令,而對人類未來的歷史產生如此深遠的影響。


   大革命時期的法國處在歐洲封建王朝的包圍中,法國被迫采用義務兵役制,實行全民皆兵,同各國組成的封建軍事力量相抗衡。拿破侖率領的共和國軍隊把各封建王朝的軍隊打得落花流水。當普魯士敗給拿破侖之后,急需導入義務兵役制,為此,普魯士進行了廢除農奴制、實行土地改革以及逐步實行自治制度和內閣制度等一系列改革。法國的民主政治制度就是這樣通過義務兵役制為基礎的戰爭在歐洲蔓延開來。所以康多爾塞特在《人類精神進步史》一書中把步兵的興起同民主的興起聯系在一起了。用富勒的話來說:滑膛槍創造了步兵,步兵創造了近代民主。


   在拿破侖戰爭之前,戰爭只是少數人從事的職業,與廣大平民無關。從拿破侖戰爭起,由于近代民主政治的出現,戰爭終于將廣大的平民階層卷了進去,一人一槍成了一人一票,直到選票和槍都要用百萬來作計算單位。民主國家在法律上要求每個公民為國獻身。因為國家是屬于人民的(至少在理論上是如此)。于是近代戰爭迅速演變成總體戰,國家所有的人力、物力都成了戰爭的資源,都成了交戰雙方毀滅的目標。近代民主政治和義務兵役制把世界引回到野蠻的原始部落戰爭的時代,戰爭的總體性同原始軍事民主制時期在本質上沒有什么區別。


   阿諾德、湯因比教授在研究了這段歷史后產生了疑問:為什么從法國革命中產生出來的民主思想,不僅不能阻止戰爭,反而把由此產生的活力積極投入到戰爭中去?民主怎能成為一種反社會的力量呢?而且民主呼吸著福音的精神,它的動力就是愛!


   民主的原動力是愛、民主是一種愛好和平的制度,富勒認為都屬于一個偉大的神話,湯因比墜入了這一神話的陷阱。在綜合了柏拉圖、休謨、霍布斯、斯賓塞、戴維等人的觀點后,富勒認為:在人類交往的進化中,同時存在著兩種準則:“友好準則”和“敵意準則”。每一種都有它的獨立性。野蠻社會和文明社會,都同樣進行對外自衛和對內合作--對外對抗和對內友好。所以,它們的成員也就需要有兩種不同的感情和觀念,來適應這兩種不同的活動。經常地對外懷著敵意的生活,會引出一種準則,即主張侵略、征服、復仇。5內部和睦的生活會導致另一種準則,即產生一切和諧合作的美德--正義、善良、誠實、尊重每個人的要求。在每一個社會中,敵意的倫理觀念和友好的倫理觀念是隨著內外的條件而同時容納的,因此也就會形成一個感情與觀念自相矛盾的集合物。這樣,就有兩種義務和道德以相似的方法受到指責和贊揚,但是當其中之一(如友好準則與倫理概念結合在一起時,另一個(即敵意準 則)就不會與之發生聯系了。


   部落與部落之間的關系是孤立、猜疑、敵對;但是在部落之內,共同利益卻能促使他們內部團結、一致對外。這樣,自己的部落(內集團)同其它部落(外集團)之間就出現了差別。在“內集團”中,和平與合作是本質;而對“外集團”,他們天生的感情就是憎恨與仇視。為了同外族人進行戰爭,要求內部保持和平,免得內部的不和減弱了“內集團”的戰斗力量。為防止爭吵和增強紀律,也要求“內集團”內部要有政府和法律。這樣,戰爭與和平就相互起作用,相互發展,只不過一個是在集團內部,另一個則體現在集團與集團之間的關系中。


   因此,出現了兩種道德標準,或稱為兩種道德態度:一種是對“內集團”來說的,另一種是對“外集團”來說的。兩者都是為了同一利益。在對外戰爭中,殺人、搶劫、血腥復仇和掠奪婦女都是有功的;而在“內集團”中則不能有這些行為。居魯士的父王告誡兒子:一個將軍應該使自己成為一個陰謀家,一個騙子,一個小偷,一個強盜。于是,居留士反駁到,這和課堂上所學的指導自己行為的道德準則正好相反,他的父王回答說:那些課程是為朋友和同胞而設的。但對你的敵人則有所不同,對于他們,那是教你去加以危害的。柏拉圖在《理想國》里通過波勒馬庫斯之口宣稱“正義就是幫助朋友,傷害敵人”?;舨妓乖凇獨埂芬皇櫓猩啤霸謖秸?,威力和欺騙是兩大美德”,這已暗示出在“內集團”和平共處中,它們是兩大罪惡,僅在對抗“外集團”時才成為美德。而大衛.休謨則毫無掩飾地認為:在戰爭中,我們收回了我們的正義感和同情心,并且讓非正義和敵意來取代它們。


   人類最危險的敵人是他們自己的同類。今天人類的敵人仍然是人類本身,人類的本性決不象和平主義者所想象的那樣美好,它是千萬代野蠻、殘忍的前輩遺留下來的產物,恐懼是一種最普遍的一種心理,幾乎成了人類的一種本能,這一點野蠻人和文明人沒什么區別。部落時代的人們對亡族滅種的恐懼,仍然潛伏在現代人的心靈深處。近代民主制度得以在“國家”這一龐大的群體單位中,通過正當的或歪曲的宣傳鼓動,使每一個公民都遵守對待“外集團”的道德準則、情感和觀念,懷著滿腔仇恨投入戰爭。所以,近代民主制度為戰爭的總體性不僅提供了廣大的人力基礎,同時也提供了廣泛的群體心理基礎


   于是湯因比的疑問終于在富勒那里找到了答案:“民主的原動力不是對他人的愛,而是恨?!彼鞫磺小澳詡擰鋇牡賴?、感情、觀念以形成本身的力量來毀滅“外集團”。它用“愛”(內集團的原則)的手段是為了達到恨“外集團”的目的,即仇恨一切不屬于自己的部落、宗派、黨派、民族和國家。這是刺激人們投入戰爭的有力因素。這也許就是具有空前破壞力的第一次世界大戰為何沒有發生在封建專制主義時代,而是產生于體現著人類進步、自由、平等的民主制度時代。在此意義上,可以說近代民主制度使戰爭變得更加野蠻和殘酷。


民族主義


   民族矛盾在歷史上經常是誘發戰爭的重要因素,它是孕育戰爭的溫床,盡管戰爭并不一定都是民族沖突所引起。共同的語言、生活地域,宗教信仰和風俗習慣使一個民族成為一個天然的“內集團”,因而也就存在著對“外集團”(外民族)的天然敵意。盡管民族同民族之間有時可以消除敵意,和睦相處,但并不意味著敵意的永遠消除,只是暫時潛伏著。

   
   歷史上具有活力的民族在發展自身過程中,往往呈現一種無限擴張的傾向。同時也往往以犧牲它民族的利益來爭取自身的生存和發展,這似乎是人類社會的一種自然現象。在歷史上,人們常??吹揭桓霰妒芷哿?、壓迫的民族開始覺醒,反抗它的壓迫者并獲得了獨立和解放,但它卻并不滿足現狀,當它羽毛豐滿后,便開始壓迫其他比自己更弱小的民族。這一現象表明:一個民族由弱變強的發展被一種不可抑制的規律所支配。人們發現一個民族的崛起往往要經歷兩種不同性質的戰爭,一種為爭取自己民族解放,一種是征服其他民族。

   
   希波戰爭中,希臘人是為了反抗外來壓迫,戰爭的勝利奠定了希臘民族生存和未來繁榮的基礎。但是,希臘民族的發展和上升勢頭并沒有就此而停頓,直到亞歷山大開始發動向東方民族的遠征。羅馬人最初在臺伯河抵御高盧人入侵獲得成功,使自己生存了下來,并獲得了發展自身的機會,而到了凱撒時代,羅馬人已征服了高盧大部分,壓迫者和被壓迫者的角色在高盧民族和羅馬民族之間互換了位置。日耳曼民族經亞德里亞堡會戰后,擺脫了長期受羅馬人蹂躪的狀況,但并不就此罷手,而是徹底摧毀了這個龐大的帝國,直到建立起自己的民族國家--法蘭克福王國。在近代史上,德意志民族統一戰爭后不久,便急速走向擴張主義道路。1870年的普法戰爭是兩種不同性質同時并存的典型例子,它即有民族同一的合理性,又因吞并阿爾薩斯、洛林而帶有侵略擴張的不合理性。

   
   現代文明的倫理判斷雖然告訴我們,前者是合理的、符合正義的,因而是值得肯定的;而后者是踐踏人類平等原則、不符合正義的,因而要加以否定。然而,倫理力量在歷史上從來就沒有遏制過任何一個民族發展自己時的那種內在的、不可抑制的、具有無限趨向的動力。從被壓迫發展到壓迫他人的情形,已為人們所司空見慣,也很少發現在歷史上,哪一個充滿活力的民族具備一種難能可貴的自制力,在發展自己時不損害它民族的利益。歷史上,“為民族生存而戰”具有極強的煽動性,并早已深入人心,被壓迫民族為獨立解放而戰以及已經獨立和解放的民族去踐踏別人、為未來生存空間而戰同樣被包含在這一口號中了。這種情形便是隱藏在歷史深處的戰爭根源之一。


   因此,民族主義具有狹隘性,它的危害在于“民族至上”的強烈傾向,當一個民族在歷史獲得成功時,常?;嶙躺觥懊褡逵旁礁小焙汀岸允瀾緄腦鶉胃小?,進而發展到“種族主義”,例如“羅馬的責任”、“白種人的責任”、“日耳曼的使命”、“大和民族的義務”、“泛斯拉夫主義”、“大塞爾維亞主義”等等,以致到“猶太人和黑種人的劣根性”。這一連串由狹隘的民族主義派生出來的觀念,使得許多先進的民族,一方面為自己的利益所驅動,另一方面又陶醉于“解放者”的的神圣感覺中,從而如癡如狂地投入到戰爭中去(在近現代歷史上,日本可謂這方面的一個典型)。狹隘的民族主義不僅是歷史上戰爭的重要根源,而且也是激化戰爭的重要因素。它時隱時現地在歷史中起伏,時而是戰爭的深層因素,時而成為戰爭的直接原因。


強權法則


   在人類社會中,當群體于群體的矛盾激化到無法解決時,戰爭暴力便成了最后的解決手段,力量強大的一方總能壓倒弱小的一方,從而達到自己的目的。于是,人類社會中的強權意識誕生了。強權最終決定一切的現象在歷史上具有普遍性,這似乎成為人類社會的一種法則。不管人們愿意還是不愿意,也不管這一法則在道義上有多么丑陋,它照樣長盛不衰,橫行于歷史,發揮著固有的功能。無庸置疑,千百年來,人類已經無可奈何地屈從于這一法則,歷史上無數民族和國家都為這一法則作了注腳,直至今日,似乎尚未看到人類將超越這一法則的希望。

   
   事實上,這一法則最初是動物社會的法則,是人類自身在進化中不自覺地帶到文明社會中來的。人類尚在動物階段就已經遵循這一法則達千百萬年時間了,所以自覺地遵從這一法則似乎成了人的本能。進而發展為群體的本能、國家的本能。

   
   古希臘哲學家赫拉克利特宣稱“戰爭為萬物之父”,歐洲文明淵源之一的古希臘文化中產生的“荷馬史詩”、崇尚肌肉發達的人體、斯巴達式的尚武、奧林匹克運動會等等,一概反映出對“力量”的無比崇拜和狂熱追求,從而成為西方歷史的傳統之一。力量的強大使希臘人戰勝了波斯人,贏得薩拉米斯會戰和普拉提亞會戰的勝利,保證了希臘文明生存的空間和發展的時間。力量的強大使亞歷山大大帝發動遠征,贏得亞爾貝拉會戰和海達佩斯會戰的決定性勝利,使希臘文明達到了顛峰。

   
   成為近代歐洲各民族來源的歷史上的日耳曼民族,是原始的森林民族,長期以來,在“黑森林”中同兇猛的野獸進行生死角逐。作為狩獵民族,日耳曼人在原始森林里接受大自然給予的“第一啟蒙教育”便是“弱肉強食”的強權法則。森林社會的殘酷,在日耳曼人的原始心靈中培育出獨特而強烈的意識:只有戰勝對手,自己才能生存下去。因此,森林成了天然的演兵場,他們崇尚力量,具有強烈的尚武精神。日耳曼民族走出森林后,憑著力量的強大,在決定自己民族和羅馬帝國命運的亞得里亞堡會戰中,取得了勝利,從而揭開了自己作為一個偉大民族出現于歷史的序幕。

   
    于是,人們發現,歷史上一些民族、國家的興衰存亡最終都是力量較量的結果,這樣,對力量的追求不僅變成人的天性,而且在歷史范圍內,變成一切民族、國家存在和發展的原動力。強權法則伴隨著人類從動物社會進入人類社會、從原始部落時代進入文明時代。這一事實本身就表明:強權法則對人類具有極強的吸引力,毫不夸張地講,人類的全部歷史是一部力量角逐的歷史,一部所有的民族和國家在強權法則的支配下,追求強大目標的歷史

   
   然而,問題并不這么簡單,任何時代里,弱國總是努力使自己強大,而強國則總是擔心自己還不夠強大,會被其它興起的、或正在興起的國家在未來的一場戰爭中所壓倒。這樣,對力量強大的追求便產生了一種無限的趨向,于此同時,還要提防其它興起的國家,為了自己國家長期的安全、便理直氣壯地認為在必要時,為了防患于未來,對潛在的強國實施先發制人的打擊。歷史上按這種思維行動的例子比比皆是。

   
   如果說在19世紀以前,人們僅僅憑著歷史的經驗在如此思維、行動的話,那么到了19世紀,便依據一種所謂的“科學理論”進行思維和行動了,因為達爾文的“生物進化論”誕生了?!吧锝邸鋇囊桓鮒匾鄣閌恰拔錁禾煸?,適者生存”。大自然不是平和協調的場所,而是一個牙齒和爪子血腥爭斗的所在。斗爭和消滅弱者是自然的現象,作為進化發展的手段是可取的,自然界里沒有是非好壞的標準,即不存在道德評判,那是毫無意義的。唯一的標準就是成功,“適者”就是成功者,“適者”得以生存就在于它具有5戰勝其它競爭者的力量。無疑,達爾文的觀點一出世便調動了一部分人的想象力,他們發現只要在以上的闡述中將“自然界”一詞改為“人類社會”的話,結論同樣可以成立,人類歷史上的一些部落、種族、民族、國家的出現和消失、強盛和衰落與自然界物種的競爭有驚人的相似。于是,社會達爾文主義作為一種學術流派、一種理論,一時在歐美各國風靡盛行,為19世紀從骨子里就是天生的“社會達爾文主義者”--各國政治家們縱橫捭合、弱肉強食的“社會實踐”插上了理論的翅膀?!吧緇崠鋃鬧饕濉毖檔某魷?,標志著歐洲文明對力量追求和按強權法則行事已從“自在”狀態進入“自覺”狀態。所以,與其說“社會達爾文主義”來源于“進化論”,毋寧說來源于人們對強權法則的認同。強權法則以及人們對它的認同和人類群體(民族、國家)追求強大的努力,是潛伏在人類歷史長河中經常導致戰爭的深層原因,在第一次世界大戰中,它們借助資本主義激烈的商業競爭意識、空前發達的科技生產力,把對人類社會的破壞力發展到了史無前例的程度。


注釋:


一、 英)富勒著,綻旭譯,周馳校?!墩秸傅肌?。解放軍出版社,1985年9月第一版,第81頁。


二、同上,第83頁。

三、同上,第76頁。

四、同上,第76頁。


五、(美)杜伊普著,嚴瑞池、李志興等譯,《武器和戰爭的演變》。軍事出版社,1985年6月第一版,第233頁。

六、富勒,《戰爭指導》,第79頁

七、(日)豬口邦子著,劉岳譯《戰爭與和平》。經濟日報出版社,1991年第一版,第18頁?!睹裰髡蔚鈉鷦從胝秸芬喚?。


八、同上。

九、周一良、吳于廑,《世界通史資料選輯·近代部分》上冊。商務印書館,1972年版。

十、引自阿諾德·J·湯因比著《歷史研究》第四卷,第156、157頁。

十一、富勒,《戰爭指導》,第23頁。

十二、同上,第26頁,《民主與宗教道德》一節。

十三、公元前390年,高盧人曾洗劫羅馬城。見李維的《羅馬史》上卷。

十四、(美)威廉·夏伊勒著,董樂山等譯,《第三帝國的興旺興亡》,世界知識出版社,1979年8月第一版,第144頁。


十五、Will and Ariel Durant,《The Lessons of History》.Published by Simon and Schuster New York.第81頁,《History and War》一


文章分類: 讀史論叢